第五十一章 协议

锚点对话协议在被齐言正式发布到数海公开卷之后的那些日子，全大陆各方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关心着这个小小的事情。

最先是碎星河矿区。矿工联合会在沟东新脉入口处的交接板左边单独划出了一块称为"锚点简讯栏"的小区域，每天由早班矿工中一位自愿担任"义务传讯员"的工友用粉石在上面更新锚点最新叩击轮数——格式极简，只写日期和递增格数。例如"今——锚点叩击第某轮——延长某格"。这些数字的来源是数海公开卷，矿工们用矿区阅览室里那台域外旧通讯器改装的公共终端查的。这台终端被矿工们称为"看片机"，因为它的屏幕是一块从废弃浮岛通讯器上拆下来的旧星石屏，显示颜色偏灰，但字够清楚。它被固定在一张由姜若用废矿料淬的矮铁桌上——桌面不抛光，把终端壳角刚好卡住不滑。矿区很多矿工以前从不进阅览室，但现在他们会进来花一两格信号的时间看一看锚点简报，出去时还会在交接板简讯栏旁边留一两行字——多半是"收到"或"还在敲"或更短的"稳"。

接引岛海关在老船匠的倡议下将一块原本用于公示海关船期表的公共展示牌分出半面，腾给锚点对话速览表。速览表的格式与矿区的简洁风格不同——楚工把每一轮的频率偏移值、对方主频微调幅度、延长段占比以及每轮确认回应的时间间隔都逐项按标准航海日志格式列出，旁边附注一行:"此栏信息来自数海公开卷——任何人可用海关阅览器自行查阅。"海关门口那把被刻了"此凳不查烙印"的备用凳每天都有人坐着看这块牌子——有域外归乡老船主、有码头边的渔贩、有带小孩来的母亲，小孩看不太懂但知道"镜子里有人在跟我们敲"。楚工儿子负责每天替父亲把最新轮数从阅览室抄到展示牌上——他用铅笔抄，每次抄完后铅笔尖都得重新削一次，因为他在每格数字末尾都会用力顿一个极小的实心圆点。他说那是"锚点确认——爹说顿一下就是收到"。

这天下午，极深号在锚点正上方虚空执行了第二次无人自动叩击校准验证——不载人，全由空星中继自动控制。极深号在艇首感应面板上以心星被动共鸣方式向锚点发出本轮递增叩击——三长两短停半拍再三长，末端延长从上一轮的两格递增至三格。锚点在接收到叩击约不多时后，反射面板感应到对面存在以极其精准的对应调幅将主频偏移同步递增了第三格——回应不含任何语言性信息，但偏移曲线上有一小段极平滑的同步调整延迟。齐言将这截延迟与镜闪首闪、镜像余震以及首应答的尾端延长放在同一张时序图上做了逐帧比对。比对结果显示这不是纯机械算法的步进补偿——机器的频率跳迁是阶跃式的，在特定时间点上出现离散跳变。但这组调幅在样本的全时域中都是一条平滑的连续渐进弧线——如同被一个人的手极缓慢地抚过调频拨轮，一边推一边听，在定位到"最准频率"后不是锁死拨盘不动，而是非常小心地在主轴旁侧微调了一下——那个调一下的动作，在放大后留下的是一条人调拨轮才会有的弧顶微弯拖尾。

"不是机器。是手指。他前面几轮完全模仿了中继的阶跃频率——但每模仿一次就比上一次更像人的手劲。到了这一轮——他已经不再模仿了。他直接按手劲调的。"

矿区黄泥沟在这天的交接板上首次出现了来自不同班组矿工的集体反馈。早班矿工留言:"锚点回应到了第三格。"中班留言:"看片机上看完了——那边的手比我们的稳。"晚班留言只有一行字:"我们都是人。"

矿区的阅览室在这段时间被矿工联合会工友自愿在夜间延长了开放时间——这本是接引岛海关公共阅览室，按惯例夜间不开。但自锚点对话启动以来，有位住在海关附近的域外老船主自愿值夜班守阅览室开门，他说反正他夜里也睡不着——以前睡不着是因为担心虚空中还有没有没回家的船；现在睡不着是为了等锚点下一轮回应。有人问他等这个做什么，他在阅览室里的老式皮面日志本上写下一行备注:"以前等空船归航——现在等有人敲门。从离家变为等人回家。等和等——但不一样。"

在这种极慢极稳的节奏中，锚点对话协议由最初最简单的递增确认往深处多走了一步。

齐言在比对连续多轮递增数据之后确认对方的频率跟随精度已经稳定在极窄误差范围内。从数据上看，对话双方目前已互相校准完毕。他提议将下一轮叩击内容从递增格数改为更完整的"锚点命名"——为锚点赋予一个能被对方识别为"名号"的固定频率符。他把这套频率符的设计思路摊在基石面板上面对所有参与方说了出来:"我们已校准完毕。下一步不是传输数据——是传名字。不是我们的名字——是镜子的名字。镜子在我们这边被我们称为'锚点'，在未来正式通讯时可被转译为'零域一号锚站'。但与深界那边进行对话时——我们必须用他们也能理解的方法为这面镜子起一个双方都能叫出来的名字。"

"名字的内容就是镜子本身。把镜子自己的静止谱线频率——那条从来没有变过的极平谱线——直接送回去。镜子被动反射时，它的静止谱线本身就是它的身份标记，这一频段对面已追踪太久。把静止谱线以叩击方式回发回去——'你就是这个频率的镜子'——"

"这就是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