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远古星宫
碎星河东北方向四天路程之外，是连矿盗都不敢深入的古陨区。
地面不再是沙土和碎矿，而是大片大片被远古陨星砸碎后重新冷却的黑色琉璃状岩层。岩石中嵌着大量微小的星矿结晶，一到夜间便自发亮起淡白色的星芒。脚下每一步都在星芒之间晃动如同踩在天河边缘。
但这些星芒照不到一处地方——前方有一座通体漆黑的建筑物。没有任何灯火，但在星光下轮廓清晰可辨。那是一个巨大的倒锥形建筑，整体结构看起来更像一座倒悬在陨坑中的塔——远古星宫。塔身表面刻满了与遗迹壁画风格一脉相承的古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塔尖在地底而塔基朝上——这是倒着建的。"齐言仰头看了一会儿，在脑中将整座建筑的结构转了一百八十度。
"远古时代的星力法则与现在不同。他们不是向上引星光，而是向下——将大地中残留的本源星脉作为修炼源。这座塔倒悬在陨坑里，塔尖对着地下星脉的走向——不是陵墓，更像是修炼塔。"
找门花了近一炷香时间。所谓的"门"不是门，是塔基上方一道被刮了百年风沙侵蚀出的裂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塔内空气干燥到极点，四壁全是发黑的水银状涂痕——远古防腐材料，品级极高，百万年未被氧化殆尽。内部结构分为七层，以一道盘旋而下的陡峭阶梯贯穿。
第一层至第三层全是机关。地板上每隔七八步便嵌着压力感应的星阵陷坑，触之会引来旁边墙中弹出的星力凝刃。齐言在塔外拿碎石抛进去试了几次，精确推算出踏板的安全重心区。
第四层是幻阵。一入其内所有目视景象全部扭曲——每个人看见的是自己内心最怕的东西。姜若看见姜家兵坊全毁；罗莽看见脚下陨坑塌陷吞没了所有人；齐言在第一层果断选择不进去，只在外面画了一套快搜解阵步骤递给陈凡——他承认自己心智定力不如陈凡，进去了就是个拖累。
陈凡在幻阵中步行不止五十步，一步步拆破虚幻画面，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更稳——不是因为他没有恐惧，而是十六年被人骂废物的记忆让他对"恐惧"本身滋生了极强的抗性。古人留言说幻星碎片须经"心魂试炼"才可入内——它测试的从来不是修为高低，而是对真实与虚幻的辨别力。
第五层——禁星大厅。
大厅正中悬浮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晶片。晶片呈极浅的金色，内部什么光都没有——与心星碎片当初在黑矿壁中金光璀璨的模样完全不同。但它确实在与陈凡靠近时轻微共颤着发出了嗡鸣——同源碎片之间的共鸣。
禁星。第二块星图碎片。
陈凡伸手去取晶片的瞬间，禁星激活了它的守护机制。大厅地面骤然亮起九道星力锁链——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正面面对远古九驱使者遗留下来的禁制力量。锁链上的星火带着帝星烙印特有的金色压迫感，每一道锁链在空中自动形成紧缚结构兜头砸下。
心星——全力运转。
他不躲。与九驱使者留下的远古星力禁制对抗不能用"闪避"——因为锁链会自动追踪。唯一的方式是硬扛——用心星的本源属性去压制九驱烙印的星力。
第一锁被心星反冲撞开，第二锁在星图中和禁星共鸣后自动散裂，第三锁、第四锁在他步步逼近晶片时相继炸裂——每一次锁链碎裂都会有远古星力碎片溅入他体内，心星吸收这些碎片后星脉运转效率比平常快了几分。
最后三锁缠身的瞬间，陈凡左手手掌终于握住了晶片。
九锁齐碎。晶片融入掌心，与心星碎片融为一体。禁星——封锁他人星力——此刻正式成为他体内的第二块星图碎片。获得第二碎片的一瞬大脑涌入了禁星的法则概述——以远古本源为根基，对烙印越纯、越强的目标压制越明显。天穹星力被禁星短暂封住后，对手修为再高也只能面对暂时失去星力放大的困境。但他目前的修为只够封住与他同等阶或略高的星力——对凝星以上的存在仅有牵制效果。
他收拢气息，退回塔外与众人会合。
走出塔门时，天空中出现了三道紫光——三道信号星柱同时亮起，而且不是从东北方向——是正东。星殿夜星使不是宁夜一个人。至少三个。
"他们追星图碎片追得太准了。第二块一激活他们就收到了信号。"齐言望向东方。
"往南。"
陈凡收起晶片。齐言翻开地图，碎星河再往南翻过赤星岭便进入了南陆——灼星沙漠的边缘地带。
"你那个第三块碎片在沙海里？"
"幻星——在远古壁画上标记的是南陆深处一个叫'星镜宫'的地方。"
四人越过了赤星岭——碎星河与南陆的分界线——进入了一片人类已知最酷烈的荒原。灼星沙漠。
白昼的沙子烫得把普通兽皮鞋底在半个时辰内烤变脆，夜晚反倒是全年最通透的观星之地——南陆天空中的九星亮度比其他三陆都要高得多。原因无人知晓。南陆的修炼者说是"九大主星对南陆有种反常的偏爱"。
沙漠的第三日他们撞上了第一批沙盗。沙盗在灼星沙漠里盘踞了不知多少年，以抢劫东西方商旅与搜寻遗迹的散修为生。首领是个点星7星的壮实男子，使一柄从某座星宫中挖出来的远古碎星锤——锤柄已经腐烂，锤头被他嵌进一根粗铁棍里。沙盗们一围上来便嚣张得不行。
姜若一人单挑沙盗的副首领——短剑条对弯刀，将星烙印的星力输出频率极高，剑剑逼得对手在沙地上连连后退。
罗莽和两个点星境矿盗缠斗——砸崩了半柄弯刀之后对方拔腿就跑。
齐言不参与殴斗——他在马车尾用沙子堆了一个简易地形模型，帮陈凡标注了沙盗撤退到有利地形时该选哪条路拦。
陈凡没有拔匕首对沙盗首领。一拳裂石拳的七重寸劲正面轰在碎星锤上——这具远古遗物从锤头到铁棍全长六尺，被他一拳轰得锤头脱柄飞进沙地深处。首领被震落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持锤的虎口已经崩裂。
沙盗被击退之后不久，星图碎片又一次轻微震动——这附近存在第三块碎片。
"这里没有星宫也没有废墟。"罗莽环顾一片沙丘。
姜若忽然抬头看天。头顶除了九大永恒星辰之外，还有另外的星星——那些是九主星之外的次级星辰，数量极多但很少人能调用其能量。而在所有这些星辰之中，有一颗位于帝星东侧偏下方位置的中等亮星引起了她的注意——它的光芒比周围微星都亮得多，"镜星"在南陆深处异常明耀。
"沙漠底下。"
陈凡低声。星镜宫——"镜"不是比喻。它在沙海之下。入口在天上——以镜星的特定角度反射星光激活。
齐言就地算了一下镜星的位置和角度，推算进入时间在次日黄昏镜星刚好升至天顶四十五度斜角时。
次日晚。
当镜星升到角度标记的最高点时，沙丘中央平坦处忽然亮起一道直贯天地的星门。不是石造门——纯粹由镜星星光在距离沙面寸许处凝聚成的一道光幕。
陈凡走进去。
入内不是沙漠——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脚下能踩到实地，但视觉上四面八方全是水。镜面之下倒映着一模一样的穹顶、与穹顶上同样的一颗镜星。水天一色，互成镜像。
幻星——第三块星图碎片。取得它的考验不是战斗。是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并拒绝被它压倒。
幻境展现的不是"美梦"——是他这辈子最不想面对的东西。养父陈老四的死。他看到老人临终前枯槁的手在床头摸索了半天，只想握一握他的手腕。而那天晚上的陈凡仍在矿道深处试一种完全不可能对星空白有效的功法——他回来时老人手已经凉了。
幻境逼他看完整个过程。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老人的呼吸怎样、脉搏怎样、怎样在空无一人的屋里独自断气。幻境让他在这些画面面前站了不知多久。
他没有闭眼。他把手指按在心口，按住那颗老铁匠唯一留给他的星工符上旧得发白的残纹。他说："我没回来。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算我的。但我现在要往前走。你也从来没有要我一直跪着。"
最后几个字落地时，幻境碎裂。
镜面寸裂如万片碎冰同时炸开，碎裂的镜面之下真正的水底显露出来——一块巴掌大的幻星碎片静静躺在一座远古石台上，内部流转着淡淡的银色柔光。他走过去拿起它。幻星——星力具现化、幻术。第三块碎片归位。
星镜宫从内部开始崩塌。幻境碎片撤去之后整个空间失去能量支柱，镜面倒影连同石梁全部沉入水中。陈凡在星门消散的最后几息冲了出来，倒灌的镜光刺穿一整片沙漠沙尘。
沙漠重归寂静。
北面天空出现第六道与第七道星殿信号光柱。宁夜的追兵没有消失——而且看起来已不只是宁夜一个人。南陆深处灼星沙漠变得不像以往那么平静。
"回碎星河——不，继续往南。南陆更深处有第四块碎片的下落。"齐言翻完地图后看着陈凡。
姜若也看着他。罗莽叼着烟叶不吭声。慕小白不表态——他始终跟紧陈凡。
陈凡摸了摸怀中三块晶片的位置。
心星。禁星。幻星。四块未得。还有两块——灭星、生星——是接下来绕不开的必得之物。
天穹之上九大星辰仍在无休无止地运转。而在这片沙漠边缘的无名沙丘上，一个不靠它们的人正如拾落星一样将远古碎片一一聚拢。他已经不是青石镇废料堆里那个被扣半月工钱的杂役了。
但他知道，真正想关住他的那道"烙印"——旧秩序的九星世家——还没有站到他面前来。他们有帝星，有皇星，有万年家底与星主、星尊不等的顶尖强者。等他真到了那一天，他的对手将不再是个把矿贼头领。
他会回过头来，朝苍穹之上——反问一句。
——第一卷·星火·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