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星
接下来的三天,陈凡没有再去矿井。
他把自己关在废料堆旁边的小屋里,除了按时打扫工坊各处之外一步不出。柳承志以为他是上回被扣了工资老实了,满意地没再找他麻烦。
但他不是老实了。他是在研究自己体内到底多了什么。
那道从裂缝中钻出来的金光进入他身体后就再没有任何动静了——不发光、不发热,在意识中也找不到痕迹。但他心脏位置那粒心星的状态完全变了。
以前它是一粒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现在它像一颗真正的小型星辰——在他胸腔里稳定旋转,自我产生一种不依赖任何外部牵引的原始的、极微小的星力。这种星力和天穹九星的星力不是同一种东西。正统的星力是"吸引"——修炼者用烙印去感应天空中对应星辰的频率,将星光中蕴含的星力导入体内化为己用。星力来自外界,引多引少全看烙印纯度和功法品级。
但他现在体内生成的东西是"产生"。不需要吸收任何外部星光,他的体内自动开始产出一种比普通星力更凝实的、尚未在各类典籍中被记载过的能量。
第四日清晨。
陈凡在工坊院中筛矿粉时,脚边落了一块拳头大的铁矿石。矿石在地面滚了两圈停住,跟前的学徒正要弯腰去捡——陈凡已经比他快了一步。
他的掌心在没有催动任何引星心法的情况下,指尖产生的动力直接将矿石从地面吸附到掌上。
那学徒呆了呆:"你不是星空白吗?"
陈凡没回答,把矿石搁回他手边的筐里。
同一日的午饭后他碰到了姜若。
姜家的兵坊与星工坊隔一条短巷。姜若是陈国少有的女铁匠,引星7星修为,将星烙印(绿色)。她把头发常年用根皮绳扎到脑后,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脸上永远有没洗干净的矿粉痕迹。
两人从小一块儿在工坊区长大。陈凡被全镇人嘲笑时姜若从不帮腔——但只要有人敢动手,她手里那把铁锤不饶人。
两人从六岁开始就是邻居。陈老四死后姜若开始每天傍晚给他送一碗杂粮粥。他一开始拒绝——姜若就搁在门口地上不管他吃不吃。三天后她过来收空碗。
"柳承志今天又找你麻烦了?"姜若倚在门框边,手里拎着一段刚淬完火还没装柄的短剑剑条。剑条被淬得亮了膛,隐约可见赤红夹痕——她的淬火技术比工坊里所有同龄人都灵。
"扣了半月工钱。"
"矿粉筛得比他那张嘴还干净,他凭什么扣?"
"他说不干净。"
姜若皱眉。她把剑条搁在桌边,声音忍不住往中间压了一拍:"陈凡,你要是还在忍他——我跟你说过,这种人你白给他脸他只会更蹬鼻子上脸。他打不过我的锤子,你也知道。"
"我知道你的锤子打谁都能赢。但你不是我。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姜若沉默了。
她不是没听他讲过真心话,但从不会逼他。片刻后她换了个话头,从怀中掏出一小块淬火布包着的碎星铁递过来:"前几天我在兵坊打坏的边角料——废物利用,你还做你那把小匕首吗?"
"留着。可能还需要。"
姜若看了他一眼。她直觉觉得陈凡今天和往常有些不同——说不清哪里不同,但他说话的东西里有了一种比从前更稳的底气。那不是修为高低能解释的。
她没追问。
傍晚工坊熄了炉子。陈凡收拾完最后一批矿渣,把废料推到后院。
柳承志和几个学徒在前院喝酒。入夜后的星工坊惯例是把剩下半坛掺了水的老白干喝完再各自散伙。柳承志的声音隔着两进院子还能听清。
"——赵禄叔说了,明年那批军械订单最少再加三成。青石镇靠咱们吃饭……至于那废物嘛……陈国之所以永远提不上台面,就是这种白吃白喝的东西太多……"
哄笑声。
陈凡把最后一筐矿渣倒进废料堆,转身走回小屋。他把门关好,在床板边坐下,右手五指依次握紧又松开。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轻响。胸腔里那颗心星此刻旋速平稳无声。
还不够。
星光彻底暗下之后他从后窗翻出,一路走进了后山矿井。
这条废矿道对他而言已经不是秘密了。
穿过第十条矿道的尽头再次站在那面石壁前。裂缝仍在,里面再无光——但他不需要光。他按在裂缝上闭上眼,等了很久。没有金光再现,也没有画面涌入。那东西不是每次都能触发。
但他感应到了别的。
心星在接近石壁时旋转速度明显加快,像是被某种同源的力量牵引。他把手掌从裂缝中移开,心星转速回落。重新按回去——又加速了。
他意识到一件事。石壁的另一侧还藏着东西。那个东西和他的心星属于同一个体系——或者说同一种力量。
他拔出匕首开始凿。
星铁匕首凿在废矿壁上,每一下都只是削下薄薄一层石屑。他不是在对抗石壁——他是在对抗一整面不知厚度的山体。但陈凡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四年前他为了从废矿里掏星石碎片贴补家用,一个人在废矿道里连凿了两个月的矿层——那次他用坏了陈老四留给他的三把锤子两把镐。
匕首削了三更天,虎口磨破了一层皮。他撕了条裤腿缠上手指继续凿。
石头在星铁之下不断碎裂,但每一刀只往深处进不到半指。不是正常的岩石层——这是一种被远古力量封禁过的石质结构。越往深处越密,星铁匕首从锋口到刀身都被磨损了大截。他凿了近乎一夜,终于将裂缝拓宽了不到两寸——更深处的岩层稍稍出现了微弱的松动。
就在他收回匕首喘息时,石壁内部传来了一道极其轻微的嗡鸣。
不是语言。是一种原始的共鸣——像是某个被封在这面石壁背后不知多少万年的东西,感受到外面有人凿了整整半夜,无声地回应了一下。
陈凡跪在石壁前,满手血痕,但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道极淡的弧度。
还在。
那东西还在里面。
四更天他把匕首揣好,以星铁刮出的石粉抹盖了裂缝痕迹,闪身出了废矿道。
后半夜的青石镇在薄亮星光下寂静如墨。小屋的门板推开一夜沉积的灰屑,他坐在床板上合上沉重的眼皮,右手虎口的血迹还没干。
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柳承志带人站到了他小屋门口。
"这几天你老往后山跑。工坊规矩——所有通往废矿道的进出都要登记报备。你一个杂役,倒是跑得比采料工还勤快。"
陈凡刚推门就看见门口站了六七个人。柳承志牵着一匹黑马,手上戴着铁指虎,腰里还别了一根收小费当签子用的短鞭。他今天是一副比平常更刻意的"例行公事"模样。
"后山是公地。"
"公地也是青石镇的地。我看你天天往后山钻——鬼才知道你是不是把工坊碎矿私自藏到外头倒卖了。"
"你可以查。这屋里有没有多余的碎矿一目了然。"
柳承志没进屋。他不在乎屋里有没有碎矿——他只要一个借口。
"你嘴越来越利了。是不是觉得你杂役这份差事还能当长久?赵禄叔留你在这里可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本事——一个星空白赖在工坊不走,换别家早撵出去了。"
"让女孩子天天给你送饭靠女人罩着,你还能站着喘这么久,纯粹是你命好。"
他说这话时旁边几个学徒都笑了起来。柳承志说完这一句就等着看陈凡的脸色——往常的惯例是陈凡会沉默,会握紧拳头,会转身走开。那样就够了。那样就能踩着别人在同伴面前出一次风头,一天好心情。
但今天没有。
陈凡往前走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她。"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所有人同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星力——是气势。是某种比引星境更古井无波的重量。
柳承志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微微绷紧。他的本能在告诉他——这小子今天跟往常不一样。
但他不能退。身后那么多学徒都看着,他一个引星8星的坊主表侄要是被一个星空白一句话就吓退了,传到外面就是笑柄。
"我说姓姜的——"
陈凡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步法。没有星力爆发,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就只是站在原地,一拳。
柳承志完全来得及侧身——他的确也侧身了。引星8星的感知让他清楚地预判了这一拳的轨迹。但预判之后他依然没能闪开。拳速之快——压制得引星8星闪避反应像是被提前半拍慢了半步。拳头砸在他胸口。
一个星空白,没有动用过一丝一毫的星力——
把引星8星的柳承志一拳砸飞了。
柳承志飞出去整个人撞在小屋外的槐木柴垛上,砸断了两层柴堆。马匹嘶鸣扬蹄,旁边几个学徒愣在当场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陈凡没有追第二拳。他站在原地缓缓收回右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面。指节上的茧子发着淡淡的微热——那不是星力外放,是心星之力在他体内运转时产生的体魄强化。
他的心脏位置那粒星点此刻明亮如正午的日芒。
柳承志从柴垛上爬起来,嘴角渗血,满脸不可置信。他在陈凡脸上没有看到任何复仇的快意——只有很淡的、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的眼神。
"你——"
"回去告诉赵禄。工坊的杂役活我自己不干了。"
陈凡弯腰拎起门边角落里那个布包。里面只有一把星铁匕首、一件换洗衣袍、还有陈老四留给他的那把留了卷刃的小锤子。
他从六七个人中间穿过去,没有回头。
几炷香后消息传遍了整个青石镇。星工坊少坊主柳承志被一个星空白一拳打进柴垛。
全镇哗然。
姜若追到镇口才追上他。
她腰间挎着短剑条,单手叉腰追得气喘吁吁,追上之后往陈凡身前一站,一个字一个字咬牙说:"你揍完人就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追出来。"
"星空白揍了柳承志的事肯定会报到陈国王都。赵禄上报陈王之后,他们不会留我在这里了。留下对你家兵坊也不利——你不能因为我的事惹麻烦。"
姜若的面色僵了一下,随即断然道:"我问的是这个吗。"
陈凡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头。
"姜若,我在矿井底层触发了某个东西——我现在还没弄明白它全部的力量。但它在变强,而且它需要时间来成长。在青石镇呆着不可能安安静静让它成长——这里马上都是找麻烦的人。我要先走,不是因为你怕麻烦,是因为我现在的实力还不能保证我在所有敌人面前撑得住。"
"要我跟你走吗?"
"你兵坊——"
"兵坊有我爹,还有两个师兄。我暂时脱身不是难事,而且我本来也要带几件新打的兵器去王都卖——正好顺路。"
陈凡看了她一眼。少女把短剑条一收,几步赶上他走到他身边,一边走一边系紧马尾上的皮绳。
"你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我做的剑在王都才能卖个好价钱。顺便给你当个挡箭牌你不亏。"
两人沿着观星原的驿道一路往西,青石镇在身后渐渐缩小成星光下的聚落背影。
起风了。天空九大星辰一如既往地轮流升高,帝星与六将星交相辉映。这一刻脚下星光正亮,而他们的身体在清凉的夜风吹拂下无人能知。
但有两颗星已经亮了起来。一颗在心口,一颗在身侧。
——第一卷·星火·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