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碎星河
碎星河在西陆，名义上是观星原与西荒之间的过渡地带。但没有国界，没有城主，只有矿脉、陨坑、以及数不清的矿盗。
西陆多陨星坑——星陨纪元时期从天外坠落下来的星辰碎片铺满了这一整片大裂谷。数百万年地壳变动将这些远古碎片深深嵌入岩层，变成了全大陆最密集的星矿脉。碎星河因此得名，也因这儿从早到晚满地的矿盗、星兽、蛮族在此常年干架而闻名四陆。
陈凡和姜若花了将近一个半月才从陈国边境线进入这片区域。
越往西走，人越多。路上碰到的不是运矿的车队就是成群结队拿着矿镐和砍刀并排和对面砍人的采星者，路边的酒棚里三句话没说完就拔刀互劈是日常风景。姜若第一天感叹"陈国跟这儿比简直是书院"，第二天就被路过的一块被炸飞的碎矿差点砸中后脑勺，之后就不抱怨了。
两人顺着矿区的边缘走了一整天，在一个叫"黄泥沟"的洼地遇到了罗莽。
罗莽。
此人长得五大三粗，皮肤被碎星河的日头晒得发黑发红，嘴上永远叼着半截烟叶，手里提着一对陨铁重斧——每一把少说百八十斤，砍人用，砍矿也用，从来不擦。背上还有条粗麻绳系着一块刚从矿道里炸出来的原矿石拽着走。
他身上能数到的伤疤比姜若认识的所有人加起来还多，但他只有十七岁。
"你们是外地来的？"
罗莽把嘴里烟叶嚼了嚼吐掉，瞅了瞅姜若腰间的短剑条，又瞅了瞅陈凡手上那把匕首。
"碎星河规矩——新人不许进主矿区。想淘矿就只能去外围的旧废坑，每天撑死筛出两斤星矿渣。不过你们要是想找地方落脚不被人砍——可以暂在黄泥沟待着，沟东那片废矿道没人管。"
"你不问我们是干什么来的？"姜若有些意外。
"碎星河来的人分两种——躲仇的、捞矿的。你们看着像第一种。"
姜若看出来了，这货是个没心眼但直觉很准的人。她聊了几句得知罗莽是个孤儿——矿山出身，从会走路就跟着老矿工下坑。三年老矿工死于矿层坍塌，剩下他一单身揣着两把破斧子自己在废矿道里找矿讨生活。
他引星6星，将星烙印（绿色），天赋不算好，但能扛、能打、能在矿道尽头连续抡大半天的矿稿从不喊累。
三人选了沟东废矿道里一座被前人遗弃的坑口落脚。姜若拿这个坑口当做临时落脚点布置了一下——铺了些干草，架了个简易炉灶。陈凡将矿道尽头的深挖区当成了地下修炼场，每晚无人时进入闭关。
他在矿区待了一个半月——心星在这满是星矿、星光难以照入的地下深处反而提升得比在旷野中更快。矿层中的远古残星之力不自觉地被心星吸收、转化，淬成他不依赖天穹的自我循环。到第二个月中段，他已明确感到自己触到了新的壁障——点星境的边缘。
点星境不再是引星——是把星力在体内九条星脉中同时点亮。正统修炼者需要天穹星辰的星光增强才能将丹田中的星力推进星脉。但他没有天穹星光。他靠的是心星在被矿能厚厚包裹的地底深处加速运转——用极高压的冥想状态将体内微弱的自我星力一点点推入第一条星脉。
这个过程极为艰难。没有辅助丹药、没有星阵加持、也没有任何能参考的前辈经验。他只能靠不断用精神意志向内压去挤那条从未被开辟过的星脉——每压一次，胸腔里的心星便会产生一阵热痛——但也随之增亮一丝。
姜若在旁边烧洗澡水时他会突然闭眼静立——他正感受到第一条星脉在逐步被金色光点填满。这不是力量暴涨，而是更原始的——一种沉在黑暗里从零起挖的星脉渠道正被硬生生贯通。
十天之后，九条星脉贯通了一条。
整整一个月后，三条星脉贯通。
点星境入门。虽然离真正的9星圆满还很远，但"心星自循环星脉体系"在这里初步验证——他不需要星光增强也能点亮星脉。
与此同时，齐言来到了他们面前。
此人是陈凡找矿时在废矿道附近碰到的。他一个人背着个破背篓在矿渣里捡别人不要的边角星石粒，嘴里念念有词地分析着这一带矿脉走向的三套不同理论模型。听到陈凡靠近的脚步声时连头都没抬，先说了一句"你是那三人组之一吧——黄泥沟新来的铁矿匠、用双斧的蛮子，加一个什么都不带但身上老有星力微震的灰衣少年——站在我面前的是第三个。"然后抬头微笑。
姜若后来评价："此人脑子动得太多，头发都快掉光了。"
齐言是观星原东陆某小县出身，凡星烙印（白色），引星3星——约等于没有修炼天赋。他落第之后从书院出来自己到处乱走，对碎星河的矿脉做过很细的测算，总结出了一套"怎样在别人放弃的废矿里继续筛出好东西"的诀窍。他孤身一个人在碎星河游荡了大半年，路上被人抢过五次，活下来了。他对自己战斗力的定义是"不够看"。
但他的脑子值钱。
陈凡把他在废矿中捡到的几块残矿放在齐言面前，花了不到一盏茶工夫，齐言就看出了问题。
"这附近几座废矿是同一个远古矿脉的分支——如果你们能挖穿东北侧矿壁，我推算在入壁不下二十步左右的位置应当有高品级星矿石，品级大概率四品以上。这个推论正确率超过六成——在这条废矿带里已经算超级高了。需要你们有足够的人力——那个用双斧的就不用我多说了。"
陈凡把罗莽喊上。两人花了一天半，在齐言标的十二步位置找到了矿层。挖穿之后，矿层后壁藏着一小片高品级星石——纯黑发亮，是极少见的黑曜星石。比普通矿料贵十倍以上。
当晚，黄泥沟的临时工棚里，四人围着一堆矿石，罗莽把烟叶嚼得咔嚓响，齐言翻着地图盘算各种数字和逃路，姜若正在擦她的剑条。
齐言把矿区地图铺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到位。
"黑曜星石在碎星河可以换一年粮食或是雇一支小队。但这批矿石我们也快藏不住了——碎星五虎的人前天已经在沟口打探过了。他们有五个头领、四十多个人，控制着东半矿区——所有废矿带上的出土品按他们的规矩都要抽三成。不给就抢。"
"给他们三成——你们可以安稳地在黄泥沟待下去。不给他们，他们会把整个沟东翻过来。"
姜若擦剑的手停下。
"给三成。"
"不。"
所有人看向陈凡。
"这批黑曜星石我留一块用来打一件武器——剩下的分给矿区所有被碎星五虎强抽过成的散户和散矿工。让他们知道，有人不交抽成也活着。"
"你想拉队伍。"齐言明白得快，说完这句就沉默下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碎星五虎会倾巢出动来剿，但他们四个人打四十个，这账怎么算都是死。
但他没反对。姜若也没反对。罗莽吐掉烟叶，说了两个字。
"痛快。"
第二日傍晚，碎星五虎动了。
五个头领各带一支小队分五路压进黄泥沟。头领们的修为清一色点星境——从点星3星到点星6星不等。在碎星河这片外围区域算得上一股不小的战力。东陆一个小城的家族都不一定有五个点星境。
陈凡在沟东入口布置了齐言的"连环陷矿"——废矿道里有好几处被前人挖空的虚矿室，上方岩石结构空虚，用震矿星石炸开特定支撑点可以造成局部塌方。齐言在纸上算了近半天的地层结构，把精确爆破点标得清清楚楚。
第一波先头矿盗被姜若和罗莽正面挡住。姜若剑条在此前的一个半月实战中变得更加灵锐——陈国将星烙印虽不及世家子弟，但姜氏淬火工艺淬出的剑薄而利，极擅狭矿道近身缠斗。
罗莽抡双斧砍断了好几根矿贼架在岔路口的矿架木，砸伤了两三个矿盗——伤员被他同伴拖出矿道时骂骂咧咧喊着他记得这把斧子。
陈凡面对的是头领之一豹子——点星5星。比陈凡修为高一个级别。
豹子使一条粗铁链连着的刺球流星锤在矿道里施展不开，改用单柄碎星锤正面硬砸。陈凡侧身让开锤击，破玉指弹出——玄阶上品指法穿透豹子肩膀护肩。豹子臂膀发麻失力，流星锤被陈凡夺下弃在地上，随即一拳裂石拳的崩山式正面轰中胸口。骨折、气散，豹子被一拳打出矿道口重重摔在泥地上。
另外四路首领陈凡没有追，矿道塌方阻断了他们的推进线。碎星五虎中两个头领互相看了一眼，最终选择拖伤撤走——他们很少遇到能在正面硬怼点星境时还能保持面无表情的少年。
这仗打赢了，也为黄泥沟赢得了短暂的安宁。
但第二天清晨，矿道外天空中出现了一道不属于东陆矿区的清冷蓝光。这是星殿的信号星柱——只有星使级别才能放出来。
一个身穿夜星纹袍的年轻女子无声地落在黄泥沟废矿堆上。她面容清丽如冰雕，瞳孔映着帝星紫光——皇星烙印（紫色）。
她手持一卷星殿令，目光径直锁定正在矿道口远眺的陈凡。
"星殿夜星使宁夜——奉命追缴星图碎片。"
碎星河的风卷起沙尘。远处天空九大星辰一如既往地高高悬浮，仿佛世间所有纷争都与它们无关。
陈凡与她四目相对。心星在他胸腔深处急速旋转，星图碎片轻微震荡了一下——那是同源力量共鸣的天性。这个女子是冲着他来的。
——第一卷·星火·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