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工大考
绕过关卡之后两人花了半个月才接近王都。其间干河床、废弃驿道、沼泽边缘依次穿过,姜若对东陆地理熟得闭眼都能走——姜家每年送货到王都走两趟,这条路她比守关的还能抄。
陈凡在途中几乎每晚都在后半夜起身独自修炼。心星的运转节奏从最初的每分钟旋转几圈变成了持续的共鸣态——那颗微型星点就像一颗真正的内源心核昼夜不停地淬炼他的身体。他现在能确定:在矿井深处开启的那道金光是"心星"被激活——它本就在他体内潜伏了十六年,需要的只是一个远古同源力量的触碰。如今它觉醒的速度正在以肉眼可察的幅度加快。
半个月后两人从东城进入王都。陈国王都飞星城是观星原东陆七国中规模最大的城市之一,人口约八十万。
他们将租来的马留在城门口还给原主,沿灵星街往城中心走。全城所有与星力有关的产业都集中在灵星街上——星器铺、丹坊、阵盘店、检测堂一字排开。街尽头的广场就是星工大考的考场——大考堂。
陈凡找了临街一户老夫妻开的便宜客栈安顿下来。姜若则去集市摆摊卖她那批淬火短剑与星铁匕首。第一天回来时她脸上有些不快——卖得倒是不差,商贩们识货。但她听了几耳朵消息。
"柳承志没死。"她把剑条往桌上一搁,"他跟你那场悬崖追捕传到了王都,但传法很离谱——变成了'公主岭有星空白杀人未遂'。赵禄托王都的关系把消息加工了一下,把你的画像贴在了王城诸门通缉栏上。"
"但王都的通缉栏只对犯死罪的逃犯管用。你这点事——两三天也就被别的新通告盖过去了。"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王都星工署,带回另一条消息:星工大考对报名者不设烙印限制——只测星力储备、锻造实操和自创星器。这是陈国旧法规定的:工匠只论技艺,不论血脉。
"也就是说,你可以光明正大进考场。但前提是入考场时不能被人举报为逃犯——你的名字在赵禄的缉拿工坊文书里是登记了的。一旦他们认出你来,考场护卫队可以现场把人带走。"
陈凡点头。他不是来惹事的,他是来考试的。入考场需要星工符——他身上有两张:自己那张旧杂役符(印有名字),和陈老四那张旧工匠符(无名无姓只有引星二星的星力纹)。考试登记要用真名,但入场只要星力验证通过就行——以他目前的"无星力"状态,阵盘显示是空白,工作人员不会多看。
三天后大考开考。
星工大考三日制。第一日——星力储备测考。所有考生进入引星阵中,由阵自主吸收持阵人身上的星力总量并显示等阶。最低报名标准是引星5星以上储备。
考场上数千人分批入场。姜若在工匠队列,陈凡跟在她后一组。轮到陈凡过阵时,两名坐在高台上的星工署监察官对视了一眼——阵盘上完全空白,无任何星力显示。
"你是星空白?"一个监察官皱眉。
"引星阵测的是星力储备。星工大考报名不限烙印,这是陈国旧法规定的。"
监察官们交头接耳了几句,最终仍让他继续进入场内——毕竟旧法不改。但周围考生们开始窃窃私语。一个星空白进星工大考——这在陈国近百年都不曾有过。一些人等着看好戏,一些人觉得他是来砸场的,一个角落里有几个工匠低声用难听的词议论了些什么。
第二日——锻造实操。
每位考生领同样一块足量的标准星铁矿料,在规定位置的锻造法阵内自行锻成一件成品星器——不限器型、不限手法、不限功法辅助。最终由法阵自动评分。
考场内数十座独立的锻造法阵依次排列,每座法阵各有一面隔音幕墙,考生间看不到彼此锻器细节。
陈凡站在自己的锻造法阵前把星铁矿料放进炉中。
他没有引星。不在引星阵中引天穹星力——他就不能用"烙印引星"那一套锻造方式。但他有别的。
心星在他胸腔内加速旋转。那是一种纯粹的"内源之力"——进无可进就融在指尖,在他的手掌与金属接触的每一下都能分辨出矿石内部每一丝杂料的位置,像亲手摸到它的脉络。
他用的不是星力在淬火——是用心星锻造。
传统的星器淬炼是用天穹星力注入炉中,在铁料成形时把星力留在金属内部形成星纹。但他储下的内源之力不在金属里刻"星痕",而是在锻造过程本身淬出了一种独立于九大星辰之外的力量结构。每一次锤击,那把小匕首的内部会微微共振一下——刀身三条裂纹仍肉眼可见,但裂纹内壁正在被一种不知名的金色微光填住,不是星力,是心星本质。
两日大考结束。
第三日闭幕时,星工署公布成绩。分数分三项:星力储备、锻造成品、自创设计。
第一名是王都名匠薛怀之孙薛云——引星9星,锻造分极高,设计分也上等。第二名是王都星器局的官匠章禹——表现与第一名相差不大。
第三名——
所有考官的评分都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公布。
"陈凡。"
全场安静如死。一个星空白拿到了星工大考前第三。
紧接着的骚动比之前任何一年的颁奖都更激烈。那些觉得他来砸场的人,沉默不语之外加了一重惊骇。他不是来砸场的——他是来拼技艺的。而且拼赢了。
姜若在工匠组排在第七,姜家兵坊的名号从这天起在王都被叫响了不少。
但消息不胫而走的速度远比陈凡想像还要快。
大考成绩公布不到半个时辰,王都内务府抄录了一份第三名的全部登记资料。这份录单在当晚就被送到王都星工署与禁卫处。第二天一早,一队禁卫包围了陈凡落脚的客栈。
"陈凡——原青石镇星工坊杂役,登记星空白。本月在公主岭袭击携带缉拿文书的工坊管事及押队禁卫——请随我们往王府内务处走一趟。"
姜若拔剑条堵在二楼楼梯口不让禁卫上来。
领队抬头看她一眼,压低了声音:"姜姑娘——你是姜氏兵坊作坊主的女儿,我不为难你。但本官奉太子府直签——如果硬要拦,你连带一块儿走。"
陈凡按住姜若持剑的手。
"他们要的不是抓我——是要取消成绩然后押回青石镇让赵禄摁死在废料堆里。"
他对姜若摇头。
"你先走。去西市铁匠街找姜家老主顾——别留在客栈。我在内务府不会有事的。他们要我活着回去让赵禄亲手处理——路上不会现在杀我。"
姜若瞪大眼睛看着他。
陈凡没有哄她。他跟着禁卫走了。
当夜,王府内务处。
主位坐着的是太子府的幕僚官,旁边坐着赵禄星工坊的执正——赵禄本人还没到,但他的正印幕僚奉命连夜从青石镇赶来。桌上摆着那份星空白登记手册、公主岭缉拿文书(赵禄加盖的印)以及一张折叠好的成绩取消令草案。
陈凡站在厅中央,被押进来后没有改过站姿。他听着幕僚官一句一句念着文书套话——都是"擅离工坊""斗殴缺管""身份不明疑似冒充工匠"一类的罪状。他没有看宣读者,看到的是赵禄那张印。
那张印他很熟悉。五年前他第一次被领去星工坊报到时,正是赵禄在登记表上盖了同样的章。那天赵禄看完引星为零的报告头也不抬就说了句"这废物也配?"——然后把陈凡分到了最低级杂役岗。
此刻赵禄幕僚正将取消令草案摊上桌面——
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禁卫——是朝服。
推门进来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官,一身青色星绣补服,冠带整齐。身后跟着几个户部随员,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卷账册。
"户部度支郎中苏文渊。"
幕僚官愣住了——户部的人怎么会来?
苏文渊将账册摊在桌上,语气平淡:"赵禄星工坊近五年来向青石镇官铁矿领用的足量星铁矿料与所发的缴库军械成品之间——存有超过三成的虚列差额。也就是说赵禄每年向朝廷申领用以军械制造的矿料中,有将近三分一去向不明——这些年累计多达一万四千斤足量星铁不翼而飞。"
"我不管你王都内务府在审理什么人——本官按户部差遣提查赵禄贪渎旧案,与此番所审的工坊杂役同为赵禄签发缉拿文书的事件当事人,在此文书取消之前,有关赵禄一切指控的效力均待核实。"
幕僚官脸绷得像拉满的弦。苏文渊是户部正五品——不是他能压的。
"苏大人——你怎么知道今晚太子府在审人?"
"消息早就送到了户部。本官前月在秦河渡运粮途中曾受山匪截杀,当时车队被一位路过的清河城修炼者所救——此人的身份曾登记为秦某。日前得到信报,得知当日救下的那些北境越冬粮仅因一个星空白的仗义相助才得以运达。既然那人说今晚这里有案子,本官就必须来查。"
陈凡心中微动。他和姜若在关卡遇险时,曾经听韩风——那个在落鹰峡捡来的文书生——提过苏文渊的名字。看来韩风的消息已经在王都官场铺开了。
苏文渊没有看陈凡一眼。他只是把赵禄五年来的一笔一笔虚列账目摊在桌面上比幕僚官高出一头的位置。
幕僚官沉默良久,放弃了今晚签字取消大考成绩的方案。
"散。"
陈凡从王都内务府出来时已经过了午夜。
姜若在大门外不远处的井栏旁倚墙守了一夜,看见他出来松开剑柄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赵禄贪污被人翻账本了。我的事暂时被压住,但成绩还在。"
"那星工大考第三名——"
"有用。但不够稳。取消我的成绩不需要理由——他们只需要等赵禄处理完麻烦再造一个新的借口就能重新取消。"
"那就别等他们再找借口。"
陈凡把陈老四的旧星工符从怀中取出来攥在手心。老铁匠的星符在微薄星光下暗淡泛白。
"星工大考是工匠的最高鉴评——但陈国在这之上的势力并不只有考场。九星世家的人迟早会知道有一个星空白拿到了星工大考前三——他们一定不会留。他们会在这个消息彻底传遍大陆之前毁了所有证据,包括成绩——也包括人。"
姜若不笑了。他知道陈凡说的是真的。
"那接下来去哪?"
"离开陈国。往碎星河——那里不属于任何一国,矿区多,够乱。赵禄的手伸不了那么远,九星世家也暂时不会注意一个躲在荒矿里的小杂役。"
"我也去。"
"姜若——"
"我要把这批剑条卖到碎星河。别自我感动——我就是做生意。"
月光静静照在王都的石板街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卷·星火·第四章完——